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忆——味道 [转贴 2008-07-26 13:39:42]  删除...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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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下的事情永远都充满着神奇。

  空气里的一丝馨香,会让人陶醉个没完没了;几只发亮的萤火虫,永不知疲倦地说着彻夜的情话;就连月桂树的叶子都长成了美人唇的样子,风一来就嘻嘻哈哈……只有甜根根草最为平凡:既不芬芳也不伟岸。矮矮的一丛草长在路边,长在田埂上,长在田野里,长了个满山遍野,村里村外。秋天的一把野火,春季里的一群壮牛,都可以轻易毁灭掉一大片甜根根草。但是无论怎么毁灭,你随处都可以看到甜根根草。它们直着身子,仰着脑袋,看着云彩,牛啃不尽,火烧不掉,颇有些无赖的痞气。其实它们是最委屈的了,它们给牛贡献天然的好饲料,给蛐蛐提供上好的居所,给高树提供的炫耀的好机会,给野火助长了威势,最重要的是,还给我们献上了甘甜多汁的甜草根。

  夏天的时候,我们坐在歪脖子柳树下面,随手拔起来一两根甜根根草,用手捋尽泥巴,放嘴巴里里面一嚼,甜甜的汁液便顺着我们的喉咙,畅快地流了下去。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,嘴巴里只顾着嚼甜草根。夏季的柳荫也很安静,整个世界里只剩了细细的“卡吧咔吧”的声音了。我们吃饱了,丢下了一地的甜根根草,却也没有忘记相视而笑。但是说也奇怪。尽管我们整个夏天整个夏天地地毁灭着甜根根草,但总不能将它们彻底毁灭掉。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,甜根根草年年都长得是那么茂盛,根是那么壮,汁液是那么甜。尽管我们每次都会毁掉它们的根,但是每年它们都还是会倔强地长了出来。

  会不会专门有人在山坡坡上撒下了甜根根草的种子呢?我很没脑筋地问身旁的阿娇。不会吧!阿娇的回答简单得没有一点解释的理由。但是我却对这个答案说不上有什么不满意的。于是我们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小孩子,安安静静地躺在甜根根草长得极其茂盛的歪脖儿柳树下面。正当壮年的甜根根草才刚刚没过我的脸庞,但是清淡的草香却完完全全地罩住了我的全身。我嘴里叼着狗尾巴草,头枕在后弯的手臂上,思考着想了整整一个夏天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。我转过头去,看到草缝间的阿娇一脸的平静和恬淡。我在想,为何这甜根根草可以长得这么快,而我们却不可以呢?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阳光,摔在草丛间像是一粒粒散落的珍珠,散发出迷人的甜香。知了们断断续续的鸣叫,以及风吹树叶的声响,这一切都让躺在草丛间的我们感到心安。

  离歪脖子树不远处的地方是金黄色的麦田。麦田里是站得笔直笔直的麦子们。麦子后面,父亲挥舞着镰刀慢慢地移动着。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风里夹裹的汗味让我感到一种心喜的舒心。再后来“嚓嚓嚓”的声音没了,风里的汗味却浓了起来,我就知道父亲该收工了。果然,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。多南,多南……我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来。那声音辽远得就像是一首失传已久的歌谣,令我倍感惬意。我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丛里一声不吭,只为多享受一下这令人心醉的旋律。你爹在喊你呢!阿娇推了推我说。知道!我很不耐烦地瞪了阿娇一眼。我刚刚还在想象着我是一只狡猾的小田鼠,灵活地穿过麦地来到父亲的跟前,给他一个惊喜呢!可是阿娇的那句提醒却扰乱了我的想象,令我兴致全无。

  送饭来的是姐姐。我们坐在柳荫下,先前的两个人现在变成了现在的四个人。啃过窝窝头,我给姐姐讲田鼠的故事。我讲一只聪明的田鼠怎样穿过迷宫一样的地洞,怎样悄悄地偷吃香香的麦穗,又怎样在割麦人的脚下转了好几圈却没有被发现……好吧好吧,多南。姐姐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。我看见姐姐恬静的脸上,好看的眸子像是一潭清澈的湖水。就这样,我躺在姐姐的怀里做了一个关于田鼠的梦:那只聪明的田鼠吃遍了好吃的甜根根草,麦子收完了,空荡荡的田野里,它感到很孤单。就在这个时候,我醒了过来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风软了下去,阿娇也已经回家了。但是汗水的味道却很清晰,着令我感到一种满意的安心。我哈了一个舒服的懒腰,看见了漫天的红霞。姐姐正迈着轻快的步子,从田野那边向我走过来。

  呵,美丽的姐姐,善良的姐姐,健康的姐姐。我躺在树脚下,看着手拿镰刀的姐姐从傍晚的红色霞光里面走出来。她的裤腿高卷,腿形健美,脚步轻快,在金色的田野里像是一副美丽的画,一首动听的民谣。这是一副多么令人心醉的画面的呀,手拿镰刀走在夕阳里的姐姐美丽得仿佛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。

  麦子收割完,田野里变得空荡荡的了。几场雨过后,甜根根草又疯长了一阵。这满山遍野的碧绿,顽强不屈的卑微生灵,直到深秋时节,才终于换上了黄色的衣装。不知是哪一天,甜根根草已经变得很憔悴,秋风里也有了凉凉的味道。我和阿娇坐在高高的田埂上。空荡荡的田野让我想起了夏天里的那只田鼠。我想象着它吃完了美味的甜草根,又吃完了香甜的麦子,最后秋天来了,田野里一无所有,而它,这只聪明的田鼠,又该是多么的孤单和失望呵!我看看身旁的阿娇,见她一脸的安静。我在猜测她是否也能感觉到那只田鼠的哀伤,或者,她是否也曾像我那样曾经做过一个关于田鼠的梦。

  日子像是一枚青杏,苦涩的味道里面有了心酸。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,我那漂亮的姐姐,善良的姐姐,有一天竟然会离开我,而去嫁给一个我们都很陌生的男人。那年姐姐才二十二岁,田野里的甜根根草才刚刚长出半个身高。我看到姐姐被一大群人簇拥着上了一辆小轿车。我看到穿着嫁衣的姐姐脸很红,就像那年夏天傍晚的红霞一样。哦,美丽的姐姐,漂亮的姐姐,善良的姐姐。我又想起了裤腿高卷,手拿镰刀走在麦田里的姐姐。傍晚的红霞照在她的身上,让她美得就像是一幅画。这么漂亮的姐姐,怎么就忍心丢下我们,而同意嫁给一个我们都完全陌生的男人呢?我想不通,我想不明白。

  年幼的多南呆呆地坐在屋子里。没有风,空气很安静,屋外甜根根草的清香溢得四处都是。多南第一次感到了伤心,他又想起了那只孤独的田鼠。他感到心在一点点地被抽空。没有姐姐的日子,竟然是这般滋味!你说,姐姐还会回来么?多南问阿娇。会吧!阿娇的回答依然简单得没有任何解释的理由。其实多南是还有个问题想问的。他想知道阿娇将来是否也会长得像姐姐那样漂亮。但是他没有问。

  这世间的一切,是否彼此间都曾做过约定呢?姐姐出嫁那年,甜根根草长得格外的茂盛,格外的甘甜多汁。我和阿娇一起度过了一个寂寞的夏天。我们躺在那棵歪脖儿柳树下面,甜根根草已经长到可以盖住我们的脸了。我看见湛蓝湛蓝的天空被甜根根草的叶子划成了好几个部分,那上面没有飞鸟,只有棉花朵似的白云。父亲身上汗水的味道不时地飘过来,照例让我感到心安,但我总觉得那里面好像还缺了点什么。当时没有想到躺在身边的阿娇竟然也会很快离我而去。那个寂寞的暑假才刚刚过完,阿娇一家就搬到城里去了。她们搬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的消息,我甚至都来不及和她道一声别。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傍晚的田埂上,细细地回忆阿娇的样子,我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里,永远地留下来。我想起了我曾经想问但是终究是没有问的那个问题。我想知道她将来是否也能长得和姐姐那样漂亮。当时觉得来日方长,总有一天我会看到结果的吧,现在我却永远地失去所有的机会了。

  伤心的多南坐在那条他曾经做过田鼠梦的田埂上。他看见甜根根草已经没有了夏日的茂盛,而那片光秃秃的田野里,再也看不见一只聪明的田鼠。他完全都没有想到,一切都会变化得那么快。从甜根根草刚刚发芽的日子,到它们现在的茂盛,这中间寂寞的时光快得像是一场梦。

  后来我上初中,上高中,又上了大学。坐在大学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,我在书里面查到了狗尾巴草,查到了芨刺草,查到了马苋草,独独却没有查到家乡长得最多的甜根根草。我还知道了阿娇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儿的名字,普通得甚至都有些俗了。但是当清淡的草香飘起来的时候,我的鼻子还是禁不住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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